短篇随笔,此间少年

时间:2019-11-09 02:30来源:域外汉学
摘要 :某日下倾盆大雨,狂风大作,天雷贯耳。次日闻讯有一法拉利半路燃烧只剩骨架,却无人迹!后经确认是一纨绔子弟座驾!众人纷纭:此斯平日横行于市、玩世不恭、奸人妻嫖幼

摘要: 某日下倾盆大雨,狂风大作,天雷贯耳。次日闻讯有一法拉利半路燃烧只剩骨架,却无人迹!后经确认是一纨绔子弟座驾!众人纷纭:此斯平日横行于市、玩世不恭、奸人妻嫖幼女,一人不乐甚至众乐乐!天帝闻知甚是震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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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下倾盆大雨,狂风大作,天雷贯耳。

次日闻讯有一法拉利半路燃烧只剩骨架,却无人迹!后经确认是一纨绔子弟座驾!众人纷纭:此斯平日横行于市、玩世不恭、奸人妻嫖幼女,一人不乐甚至众乐乐!

一、

我是如意金箍棒。

许多年前,我原是太上老君冶炼的万千神铁之一,后被大禹借去治水,观世间万物,听四方疾苦,渐渐通了灵性。治水结束后,我又被送往东海龙宫,在那里度过了三百年岁月。

深海的海水真冷啊,独自度过的无数个漫漫长夜,我只能感受到周身刺骨的冰凉。

直到遇见他。

他来的时候,整个海面一阵剧烈地震动,海水激荡,无数的鱼虾如如惊弓鸟雀般四处逃窜,瞬间一片昏暗。远远地照来一束光,那光把海水耀上金色的纹路,如热汤煮沸般滚动着绚丽的泡沫,由透凉渐渐变得温暖。

那光越近越刺眼,紧接着,一个瘦长高挑的身影从光里走了出来——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身披九尺红披风。

他踏着满地绚丽的珊瑚走到我面前,抬眼看我,痛快一笑:“好宝贝!”

他的手灼热,触碰到我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棒身竟也自觉的变作适合的大小。

他嘿嘿一笑,攥着我即刻挥舞起来。海波翻潮,滔天巨浪,我感受到了他通过棒身传出去的巨大力量,感受到了深海嗖嗖作响的罡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痛快畅爽,感受到了那种藐视天地的不羁桀骜,狷介狂骄。

我的心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扑通狂跳。

“就是它了。”

从此,我与他日日不离。

他在花果山为猴子猴孙施展棍法,大呼“再无人可欺我子孙”的时候,有我;

他以武会友,广交兄弟,捧着野果琼浆与牛魔王等人彻夜欢饮的时候,有我;

他只身闯入地府,打判官伤阎王,将数万生灵在生死簿上除名的时候,有我;

他竖起齐天大圣战旗,山下乌压一片万猴朝拥,灼热的手中紧紧攥着的,还是我。

深海的三百年日夜让我周身彻凉,只有他灼热的手掌,才让我觉得仿若人间。

“佛尊安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牛角辫,穿着红色肚兜的小童走了进来。他动作虽轻,还是激起了一层灰尘,在透过门缝照进来的阳光里上下飞舞。

“是你啊,红孩儿。”他放下手中的木鱼,微笑着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佛尊,请叫我善财童子。”善财童子带着修佛之人标配的宽和浅笑,双手合十朝他的方向鞠躬。他额间的红点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我看着他的腰弯成一百三十点八度,那是神佛见礼标准角度。

他愣了片刻,“善财童子,找我何事。”

“如今天界祥和,人间安宁,唯有历石山一带尚有妖魔余孽。一百年一度的天界考核大会将至,观音大士让我转告佛尊,若佛尊能将余孽斩杀殆尽,方不负斗战胜佛之名。”

善财童子又鞠一躬,转身离去。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疾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抚过我身上的雕纹。成佛五百年了,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灼热。紧接着,他皱起了眉头。

我身上早已落满尘土。

天帝闻知甚是震怒!问众神:“此等败风伤俗之子为何不及早揖拿?”阎王回答:此人是权贵富豪之子,我等曾数次警告,无奈他使钱贿赂鬼使神差,久之内鬼暗通,加之出入有保镖坐骑法拉利快如风再去缉拿则早闻风而逃,尔等实在奈何他不得!

二、

我以前在东海的时候,不觉得几百年那么长。

那时候,龙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敖玉经常偷偷来后花园玩耍,当她发现立在后花园中央那根定海神针竟然会说话的时候,她便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你和禹一起治水那么多年,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我把这话告诉敖玉时,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禹只适合治水。他永远板着脸,指挥手下粗鲁地把我丢进浑水当中。你知道吗,第一次下水,脏得我都要晕过去了。人们称颂他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却知道,他治水途中结识一名女子,从此形影不离,哪里还记得家里的妻子?我不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敖玉捂着肚子咯咯地笑倒在地,好一会才抹抹眼泪站起来:“你可以和那女子做朋友啊。”

我说:“我不喜欢她。她破坏了禹的爱情。真正的爱,应该是一生一人。”

敖玉又笑了。她总是那么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笑起来腰弯得比守园的虾侍卫还要低,一双大眼睛比初生的娃娃鱼还要单纯。深海岁月长,有她在,我终于不那么孤独。

直到有一天,她偷偷跑去了人间。“那就是人间啊,喧闹、贪婪、伪善,人人都带着戾气。我好失望,直到透过水面看见一双不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宽和,好像装得下整个世界。”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和尚,他用宽厚的手掌将我从捕鱼人手里救起。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和尚,他不念经,不听道,他的师父要他继承衣钵,他不愿。他说的话惊世骇俗。他说——”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他的名字叫玄奘。”

在暗波翻涌的深海,她的眼睛里仿佛落满天际的霞光。

后来我离开东海,跟随了大圣,随他立战旗,消生死,大闹天宫,上天入地。想来,不过短短几十年光景。

而后,便是五行山下漫长的五百年。

重见天日那天我看见一个和尚,他的名字叫玄奘。他牵着一匹漂亮的白马,那白马有一双如初生的娃娃鱼一样纯洁的眼睛。

时值傍晚,那双眼睛里落满来自天际的霞光。

岁月太长,那十七年的取经记忆早已模糊。我唯一记得的,是他一路斩妖除魔,从最开始的些微犹豫,到后来的棒下生风。红孩儿一战,他被三昧真火逼得节节败退,幸得观音现身将其制服,收为善财童子。看着自己的侄儿双手合十随着观音远去的身影,他又跑又跳,开心得像个孩子。

岁月太长,那十七年的记忆就让它变模糊吧。

再后来,修成正果,获封成佛。我再也无用武之地,被他摆在殿宇正中,日日与燃香为伍。

师徒四人也很少走动了。

八戒恢复了高大英俊的模样,日日守着一方净坛诵经念佛。曾经深爱的月神,路上偶有相遇,也只附上疏离客气地一笑。

沙僧成了罗汉,头发束得整齐,再也不怕打碎琉璃盏了。可他还是过得胆战心惊,一如既往喜欢搜集破碎的瓷片。

长日无聊时,我便幻出人形,趁他不备溜出殿去。敖玉已受封八部天龙广利菩萨,住处相近,时常执了我手四处闲逛。

“这么多年,你竟还不让他知晓你的存在吗?”敖玉问我。

“以前随他在花果山的时候没有机会,现在修成正果,戒除了贪嗔痴恨,再让他知晓,也是给他徒增烦恼吧……至少现在,我还能的的确确地感知到他的存在,还能日日陪在他身边,这便足矣。太过痴缠,终必痛苦。”

“你真傻,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却半分也不知晓。当年要不是你,他在炼……”不远处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敖玉噤了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我们不知不觉已走到戒痴亭边。

天帝命众神想办法。太乙上献一计,众神连称妙,天帝忙吩咐由龙王、雷神夫妇等各路神仙听令前去揖拿。

三、

如来、迦叶、玄奘三人围亭而坐。

迦叶:“师弟且听。”

玄奘:“师兄请讲。”

“何者为佛?”

“四大皆空。”

“何为四大?”

“地火水风既空,空而不空,不空而空。”

“何者为皆?”

“一切既一,一既一切。不取法相,不取非法相。不取亦不离。”

“若四大皆空,眼前这亭又是什么?”

“心之所见。”

“心若皆空,何以有亭?”

“道法法不可道,空来自在其中。”

“哈哈哈哈!”迦叶大笑,“此亭名为戒痴,不知师弟心中是否放下痴缠!”

玄奘不语。

“金蝉子,”如来忽而开口,“你曾与我立下赌约,赌千年后这世间再无神佛。如今千年已过,你获封旃檀功德佛,批宝裟,执金杖,与我二人谈论佛法,方知回头是岸。”

玄奘拿起手中的茶杯。

迦叶得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师弟苦行十七年,定知人世疾苦。这世间唯有求神供佛方得安宁,以后休要执迷不悟,再提起无神无佛之说,丢了佛门的脸。”

如来和迦叶走远了,玄奘端起白瓷茶碗,仰起脖子将杯中茶水似喝酒般一饮而尽。

“敖玉!”眼看她就要冲出去,我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一把挣脱,无力地靠着墙角,双手紧攥成拳,粗大的龙筋暴起,衬得白玉般的皮肤有些可怖。她睁大了双眼,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

“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他的名字叫玄奘。”

“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啊……”

龙族为天族分支,自古受天帝之命镇守四海,其继位婚配皆由不得自己安排。五百多年前,天帝看中敖玉倾城之貌,重金下聘东海,要立敖玉为侧妃。

敖玉打晕了喜官,摔坏了聘礼,辱骂了天帝,誓死不从。天帝大怒,将她变为白马,罚她驮取经人一路西行。

她说,如意,你知道吗,见到取经人那一刻,我的心都要飞出来了。我知道,我爱上的是一个凡人,命如蝼蚁,数十年匆匆岁月过尽,便化为苍茫大地中一堆枯骨。

我也知道,我身不由己,一生一人的爱,对我来说太过奢侈。可看见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宽厚,一如五百年前从捕鱼人手中把我轻轻接过。如意,如意,我多幸运,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庆幸自己拼死守护住了心里那点可怜的坚持。

从此,娇贵的身躯扛起了她心爱的人,十万八千里,毫无怨言。

五百年后,她终于和他站在一起,可却在佛门,斩断红尘之地。

我叹了口气。太过痴缠,终必痛苦。

某日千里眼、迎风耳探知其即将外出远门,于是龙王在半路下起倾盆暴雨限制车速,雷公雷母连番电击,恶少坐驾燃起熊熊大火,恶少及帮凶一行燃于灰烬,风神掀起龙卷风余烣随风飞扬无留片骨。

四、

出了大雷音寺,往东北方向飞三千里就是历石山。

筋斗云在空中不停地上下翻转,渐渐地白雾散开,眼前便出现一个小小的绿点,那绿点越低越大,山水草木的细节也越发清楚。耳边风声猎猎,体内心跳骤起。

不是我的心跳,是他。他在害怕。

历石山的大王是一只狮驼,见他前来,弯指做了个口哨,霎时间,妖怪遍布山野。他身后扬起一面大旗,上书四字:移山大圣。

狮驼王不等他云驾停稳便走上前来,双手握拳一揖,笑道:“佛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们,上酒。”话音甫落,只见两个小妖端了两杯酒,送至他俩面前。

狮驼王浑是毛的大手举起酒杯:“一千年前,曾有结拜兄弟七人,日日饮酒作乐,逍遥快活,喝得正是此酒。我记得这是当年七弟的最爱,他曾连醉七日,醒后感叹‘若得美酒千杯醉,常做天地逍遥人’。”

“我老眼昏花,人也有些痴傻,猛一看竟觉佛尊和我那七弟有三分相似,便拿了他最爱的杯子接了此酒与佛尊,佛尊可浅尝一口,聊作消遣。”

我怎会不认得,那年花果山子孙满林,七个兄弟日日美酒宴歌,他手中时刻握着的,就是这镶金龙口八角杯……

他沉默良久,突然手起棒落,将杯子打个稀烂。

狮驼王看着满地金色残骸,只是一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啪!”又是杯子碎裂的声音,狮驼王一抹嘴,眼里开始溢出熊熊火光:“动手吧。”

他却不动声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此刻回头,我佛慈悲,饶你不死。”

“你说什么?哈哈哈哈……”狮驼王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我等生来自由,何来命运天定!”

握着我的手一紧。

“你烧掉了生死簿那天,我好开心,我以为,我们的命运,再也由不得别人做主了。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不生不灭,神佛管不了的东西,都有一个统称——妖!”

“不久你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花果山也被一把天火烧成焦土。天罚降下,我们几个兄弟四处逃命,到最后辗转只剩我一人,带着仅剩的部众来到这历石山侥幸偷生——哦不,还有你,可我该称呼你什么?七弟?齐天大圣?斗战胜佛?还是天界的走狗?”

“这些年,我游遍人间,方知人间哪来什么安宁……神仙仰赖凡人香火,若是天下太平,要神仙何用?若不是众生皆苦,何人愿意向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不管;追求自由的人,他们打压。然后把这一切归结为一个词——天意!”

他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佛门不是不杀生么?为何还要派你来屠我?哼,只怕是太平有他们粉饰,鲜血有你来承担!反正你原先也是个妖,就算成了佛,在他们眼里也是个披着袈裟的猴子,哈哈哈哈……”

我的心微微发疼,想起从前在天庭当差的日子,有哪个神仙正眼看过他?即便他神通广大,即便众神惧怕,在他们眼里他还是一只浑身是毛的妖猴。妖,生而低贱。

而当他洗尽前身罪孽,做了斗战胜佛。斗战胜佛,斗过如来,战过天宫,没有胜,偏偏只剩下个佛。

狮驼王揉揉眼睛,似乎眼泪笑出来了:“我多怀念那时候啊,饮酒作乐,逍遥快活。我们天不怕地不怕,发誓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可哪来的什么命运啊,我们最终,不过都是上天的棋子罢了……”他越说越慢,越说越轻,最后竟如醉酒般卧倒在地,现出原形。

“住口!!!”他像是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狂吼,山动树摇,狂风大作,无数小妖四处逃窜,惨叫声传遍山野。

“金箍棒,变!”他将我抛向一片空地,我触地便疯狂增长,直至一道金光将历石山湮没。

众人相闻额手相庆:真是天目睽睽,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

五、

回到天界,八戒匆匆跑来传信,我们才知道敖玉出事了。

北天门外斩神台,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玄奘和悟净已经等在那里。敖玉被捆仙绳绑在柱上,奄奄一息。

罪名是,弑杀如来。

斩神台里外三层水泄不通,围观神佛皆神色冷漠。如来站在下首,身边簇拥数百部众。

他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望了一眼血迹斑斑的敖玉,转头对身旁的天帝说:“孽障迷了心智,做出这等逆天之举,我实在意外。然我佛慈悲从不杀生,故只好略施法术将其束缚。我知天帝素来公正,便将此孽障交于天帝处置,相信天帝能给出公平的决断。善哉,善哉。”说完,他的眼神穿过敖玉向我们这边瞟了一眼,走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玄奘微微发抖,口中不住地念佛。

天帝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一双眯缝眼厌恶地打量着这个自己曾经深深迷恋过的女人:“八部天龙广利菩萨敖玉,做出弑杀佛祖这等逆天之举,罪大恶极,处以雷刑,五日后行刑!”

天雷降下,无论神佛,肉身灰飞烟灭,魂魄遁入鬼道,永世不得超生。

我开始发抖。悟空一把攥紧了我。我看向玄奘,他仍是低头念经,豆大的汗珠从佛冠里淌下来。

“我呸,什么狗屁天帝,一群乌合之众!什么神仙佛祖,都是披着仁义外衣的嗜血恶魔!杀了我也好,我宁愿堕鬼道,也不要和你们这些神仙为伍!天帝,你处我如此极刑,除了应付如来,怕也是报我当年抗旨不嫁之仇吧!哈哈哈,我多庆幸没有嫁给你,我爱的男人,即便我跟着他吃苦受累,也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为了达成他的梦想,我愿意做任何事!”

“三日后行刑!下百道天雷,将她挫骨扬灰!”天帝往玄奘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切齿。

我心如刀割却无计可施,悟空将手攥得咯咯响,八戒沙僧俱咬牙切齿不敢言。

玄奘仍是低头,口中的经文越念越快,汗水汇聚成股沾湿了他的衣冠。他手中的佛珠飞速地转着,转到九九八十一下时,只听“啪”的一声,绳断,佛珠散了一地。

第一个去求情的是沙僧。他战战兢兢地跪在佛祖面前:“佛祖,师妹年幼无知,还请佛祖网开一面,让天帝免去师妹极刑。”

如来微微一笑:“罗汉,你的瓷片拼完了吗?”

沙僧落荒而逃。

第二个去求情的是八戒。他往佛前一跪:“佛祖,悟能已经顿悟。”

“哦?你顿悟了什么?”

“佛说一切皆为虚幻,爱为浮云,恨亦为浮云。”

“正是如此。”

“那小师妹……”

“轰!”八戒被如来打出殿门。

第三个去求情的是玄奘。

这回如来先开口了:“求情休提。一命换一命,可。”

玄奘沉默了一会,“好。”

六、

玄奘行刑那一天,一袭白衣,免冠跣足,恰如少年初见。千年前的湖畔让敖玉爱得死心塌地的,一定就是这副模样。

雷公懒懒地喝了一口酒,举起手中的锤子正要召唤天雷,忽听得远处一声断喝:“住手!”

是敖玉。她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矛,带着东西南北四海兵将闯入刑场,海浪挟卷起腥风,她站在浪头,一脸无畏。

“不自量力。”天帝朝她的方向哂笑一声:“天兵天将,上!”

“不自量力?那加上我又如何?”只见云天之外飞来一只巨型雄狮,待走近了,雄狮背上黑压压一片小妖,一只浑身是毛的狮驼站在上面,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战场。

那日大圣令我将历石山凿出一个巨坑,让狮驼王和众妖入内躲藏。从外面看,恰如一片妖魔除尽的荒山。

天帝喝到:“何人擅闯天庭!”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众妖纷纷让路,一个瘦长高挑的身影从光里走了出来——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身披九尺红披风。他一脸桀骜,踏着漫天云彩走到众神面前,在滔天的波浪里,狷介狂骄的喊声响彻云霄:“齐天大圣,孙悟空!”

狮驼王领着众小妖紧跟在他身后。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扛着钉耙形容可怖的猪头,一个脖上挂着骷髅项链的河妖,还有一个梳着牛角辫,身穿红肚兜,眼中冒着熊熊烈火的小童。

“泼猴,五百年前你已犯下重罪,如今却还要重蹈覆辙吗?”

“呸!俺老孙且不知,不愿活成行尸走肉竟成了罪孽!所谓神佛,不过是沆瀣一气,利利相图!”说完他举棒挥向雷公,我感觉到了他传过来的深深的怒气,雷公躲闪不及,竟被一棒打得魂飞魄散。

天帝有些慌了:“若是来救这和尚,何必大动干戈?我不杀了,还你便是!”

“晚了!”大圣咧嘴大笑,一双眼睛冒出金光:“师父,我要救;你们,我也要杀!我命由我,何来天定!俺老孙今日来,便要逆天改命!”

说完,他向后一挥手,“杀!”

霎时间,海潮翻滚,血雨腥风。兵将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兵器间的碰撞声响彻云霄。

我看见沙僧将自己搜集的碎瓷化为武器,一片片打在曾看不起他的天兵天将身上;

我看见八戒拿着钉耙杀入人群,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女神望着他,面含担忧;

我看见敖玉劈碎了铁链,挽住了玄奘的手,这对恋人终于在海浪中紧紧相拥。

暌违五百年,我终于又上了战场。我感受到他久违的心跳,那才是他,生而不凡,藐视天地,是一个金箍、一卷袈裟困不住的自由灵魂。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可以化为人形,在刀光剑影里,在血雨腥风里,在每一个穿着金甲的白天或傍晚,带着轻浅的笑走到他面前,与他并肩作战。

当年大闹天宫一战,我只差一步便可化形,只以为征战结束便能与他相见。谁知他力不敌众,被丢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

我本生于老君炼丹炉中,三昧真火自伤不了我分毫。可他却在炉中痛得上下翻滚,撕心裂肺。为了救他,我调动所有法力为他辟火,但求他毫发无伤。

最后,他练就了火眼金睛,而我损失半数修为,化形功亏一篑,身上还留下一条火烧的伤痕。漫长的五百年五指山生涯,我没能化形;多舛的十七年取经生涯,我亦没能化形。

而我真正可以化形的那一天,他已成了斗战胜佛,披上袈裟,敲起木鱼,斩断红尘事。

如何相见?怎么相见?只能收起相思,对着那青灯古佛,转眼又是百年。

现在,他终于脱下袈裟,穿上金甲,他不再是被天命度化的取经榜样、斗战胜佛,他是此间少年,他是桀骜不驯,他是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脚踏步云靴,挥一挥金箍棒,猩红披风扬起三千波浪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他又变成一千年前花果山下那桀骜的顽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的英雄。

终于,是时候了。

七、

“大圣,”打斗间,红孩儿走至他面前,低声道,“吸收凡间香火的通天台就在天庭的最东面。只要打破了台上的灵牌,众神佛便法力全失,世间便再无什么所谓的主宰了!”

“走!”

此时征战已至尾声。满地尸骸,浓烟滚滚,众天神皆倒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我们踏过天兵天将的尸骨,一路东行,终于来到通天台。

那是一个十几寸见方的小台,上面立着一个半尺高的灵牌,正从凡间源源不断地吸取紫色的灵气。

大圣早已一个箭步上前,将我高高举,手起棒落,金光刺眼。

再看那灵牌,竟毫发无伤。

众人面面相觑。

“大圣。”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台后走了出来。“别白费力气了,你是打不碎这灵牌的。”

是太上老君。

“这灵牌已被我移到了别处,你现在打的,只不过是虚空幻像。大圣,你已修成正果,我劝你还是不要苦苦纠缠。”

“大师兄,我们分头找,天庭就这么大地方,翻他个底朝天,不信挖不出来。”八戒举着钉耙站了出来。

“净坛使者此言差矣。这灵牌是我于炼丹炉铸造,除了我之外,只有同样出自我那丹炉的东西才能将其找到,比如大圣手中的金箍棒。可那又怎么样呢,它又不会说话,哈哈哈哈……”

我心下一笑,一阵青烟飘过,我已站在太上老君面前。

“你说谁不会说话?”我微笑着看他。

老君惊讶地胡子都要竖起来了:“你……你化形了?”

众人也皆愣住,只有敖玉最先反应过来,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如意……”

我抬头,正迎上大圣的目光。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设想过无数种与他见面的场景,可没想过会是这么的突然……

“你是金箍棒?”他眼里带着七分愕然,三分了然。

“是,正是那个与你朝夕相处,日日不离身的金箍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回答,说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身后的狮驼王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圣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看着我说:“其实我早就感知到金箍棒有灵性,只是一直以为是男身,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看的女娃,”他露出一如既往桀骜的笑,“一时间有点不习惯。不过,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他最后一句话就像瞬间绽放的珊瑚海,迅速蔓延了我整个心房。有此一句,千年的等待,值矣。

我闭上眼睛默念一段咒语,指着天空道:“灵牌就在我们上方,九重天的入口处。”

老君脸色一白。

“交给我吧!”说完,我腾空而起,向着九重天飞去。

老君的声音自下传来:“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为众生谋自由。”

“你这可是死罪!”

“那又如何,天神都不存在了,何人降我罪过!”

“你可想过此行后果!”

“当然,从此众生平等,再无命运天定!”

“你可想过你的后果?”

“什么?”

“擅闯九重天,毁坏通天灵牌,你受不了这巨大的反噬!”

“我将如何?”

“灰飞烟灭!”

八、

我是如意金箍棒。

我看见漫天的碎片,那是通天灵牌飘舞的残骸。九重天真美啊,原来这世间还有比天界更美的地方,到处都是紫色的晚霞。

不,对我来说最美的是他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映着紫色的晚霞,美得像一个醒不来的梦。可是,这双有我一半修为的眼睛,这双我爱了一千年的眼睛,怎么溢满了泪水呢?

那双灼热的手将我从天空中接过,终于,我再也不是以金箍棒的身份,而是以如意的身份,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如意……”

“大……圣……”我说每一句话都那样吃力,我伸出手拂过他的脸颊,“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你终于自由了,真好……”

我看见玄奘、敖玉、八戒、沙僧、狮驼王、红孩儿,还有千千万万的妖众向我跑来。不,没有妖了,这尘世天地间,再也没有妖了。

“敖玉……”我拉住她的手,“以前我总跟你说,太过痴缠,终必痛苦。可正是你的痴缠,你的义无反顾,让你和玄奘终成眷属。我好羡慕你……如果我像你一样早点说出我心中的爱,那青灯古佛的五百年,是不是就能多一点快乐,少一点痛苦了呢……”

我松开她的手。

他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觉得意识一点点从身体里消散,把深海冰冷的三百年,把敖玉倾城的笑脸,把战斗时灼热的双手,把炼丹炉熊熊的烈火,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把藏在冰冷金属里炙热的爱恋,把五行山下寂寞的时光,把五百年断绝红尘的清苦,把初见的喜悦,把身死的悲伤,都散了,都散了,散在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我似乎在飞,越飞越高,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我低头看着地上慢慢变小的黑点,低声念到:

我本无根,生亦无据。拜师菩提,上天入地。

龙宫借棒,花山扬旗。自封大圣,与天同齐。

地府无门,孤身前行。火烧簿册,生死除名。

上下怒怨,召至天界。打发末职,众神不屑。

何者为神?仰赖凡间香火,惟愿众生皆苦。

何者为佛?不生不死不灭,无心无喜无悲。

何者为人?命于神之股掌,一生苦若蝼蚁!

何者为妖?妄图主宰命运,违背神之安排!

去他的命由天定,去他的佛本无心,去他的蝼蚁凡人,去他的违天即妖!

我不做神,不做佛,不做凡人,亦不为妖,我只做我自己!

我命由我,何来天定!

天要灭我,我便逆天改命!

我的大圣。你再也不是被天命度化的斗战胜佛,你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少年,你是桀骜不驯,你是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脚踏步云靴,挥一挥金箍棒,猩红披风扬起三千波浪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你是尘世的寄托,是我不死的梦想。

再见了,我的英雄。

九、

三百年后,花果山内。

猴孙甲:“你看见东海三公主寄来的喜帖了吗?自从把那唐玄奘招了去做上门女婿,三百年的时间就生了两对双胞胎了,真有福气啊!”

猴孙乙:“我听说那唐玄奘刚进东海可不习惯了,呛了三天三夜的水,现在呢,听说上个月还得了横渡东海比赛第一名,哈哈哈。”

猴孙丙:“是啊,时间真的改变很多事情。当年大圣将我们复活,带着我们重建花果山,没有了天神,我们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短短三百年,想不到花果山变得这么繁盛!”

猴孙甲:“三百年了,狮驼王家小狮子都会打酱油了,咱们大王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哦不,一只猴……”

猴孙乙:“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那金箍棒化形的如意小姐……”

猴孙甲、丙:“嘘……别提那两个字!!”

猴孙乙刚反应过来,一道瘦长的身影已经走到身前。“砰!”一个扫堂腿,猴孙乙眼前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扫到四百米外的一颗桃树上。

大圣收起腿,看着猴孙们远去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那戒指旧得发黑,上面刻着熟悉的纹路,正中间一道划痕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格外醒目。

大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将那戒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戒指上火烧般的伤痕处,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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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域外汉学 本文来源:短篇随笔,此间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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