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便磨灭的记得,土坑女鬼

时间:2019-10-16 08:04来源:现代文学
摘要 :学校还没放学呢。燕华就被老师就叫走了。不大一会,他回来了,收拾一下书包又走了。当时,我就想肯定是他爹从襄樊回来了。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这次也给我留几块好糖。燕

摘要: 学校还没放学呢。燕华就被老师就叫走了。不大一会,他回来了,收拾一下书包又走了。当时,我就想肯定是他爹从襄樊回来了。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这次也给我留几块好糖。燕华走了。下午放学路上就我一个人了。平时我俩 ...

  我最初的家,如果可以算作家的话,就在西部固川火车站的西闸口。那时候的我家,仅是一座紧靠铁路边被遗弃的窑洞。只不过,这个窑洞还带着一个附洞,算是套间。据说,这是修建陇海铁路固川火车站时的路局临时指挥所,比起其它窑洞来,算是精品了。虽说窑洞冬暖夏凉,住在里面还是很不舒服,阴雨天有些潮湿和发闷,各种小虫子也多。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比起露宿来,那已经是很富庶了,这还是靠我父亲去作援疆铁路工人才获得的。
  因为家境贫穷的缘故,父母带着少小的我们兄弟自山东落荒到此,父亲在固川车站找到一份干装卸工的工作,算是安顿了下来。而在这里一住就是十三年,在黄土的心脏深处生活了十三年。
  在火车铿锵的轮轨摩擦声中,我慢慢的长大。虽然生活的过于艰苦让我的身体显得十分羸弱,但发奋图强,再也不想穷下去的信念在我的脑海里却是十分的明朗。
  我的儿时梦想,就形成在每夜火车车辆的过往中。
  久居铁路边的我,对火车有了一种深厚的感情,虽然,我很少坐过火车,因为,买不起那昂贵的车票。但这并未减弱我对火车的独爱。每当入夜我都会静静地听着东来西去的火车鸣笛声,我会根据车轮与道轨接缝处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判断着这辆火车是列货车还是列客车,或者是列客车和货车混搭型的。我用了不太长的时间,就摸索出根据火车的提速和减速排气声,判断出来是东来的还是西去的。
  火车的声音,是我那个年龄段准时睡眠的时间表:当我望着门缝里突闪的光亮,听到“哐当当、哐当当”的一列客车过来的声音,知道已经入夜八点,这趟到北京方向去的客运列车已经驶过。我,也要闭眼睡觉了……
  从我不再穿开裆裤的一年级起始,放学回来,一越过铁道,不管母亲在门口还是在屋里,看到看不到的我都会放开喉咙的高呼一声“妈”,直到听得母亲应答出“哎”字来,方才把书包使劲的往床上一扔,蹭蹭蹭地跑下坡去,在河沟里早已用砂石围堵好的小水塘里查看有没有小鱼小虾的落入陷坑。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母亲呼喊我回去吃饭。
  这个不变的唯一乐趣,一直伴随我长到十三岁……
  秋风送凉爽的下午,母亲满脸带笑的从街市上返回到家。
  “老周嫂啊,到街里买东西了?”这是住在道南弯坡上的张大娘的大嗓门。张大娘是我家老乡,平时走动和来往得比较勤。
  “孩子考上中学了,还是高分。我给他扯了点蓝哔叽布,打算给他做身衣服。”母亲说话的口吻里掩饰不住开心的骄傲。毕竟,那在个时期能考上中学就是一种荣耀了。
  “三孩有出息,都上初中了。”张大娘有点羡慕,“得给孩子做身衣服,不过那蓝哔叽布料可不便宜,穿着倒是挺舒服的。”
  “贵也得买,咋着也得给孩子做身像样的衣服,再穿这系绳子的裤子,到学校就不中了。那可是中学啊,会让同学们笑话。”母亲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刘嫂这几天的裁缝活可够忙了,你还得让她给你熬熬夜,别误了孩子穿。”张大娘提醒道。
  “离孩子开学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赶趟。我也给老刘嫂说过了,她说一定能做出来。”
  “那就行。听说要换铁路道渣,需要人手到河里砸石子,你知道不?”张大娘问母亲。
  “我听工区里李嫂说了一句,啥时去报名不知道。”
  “赶明我去问问宋段长家里。老周嫂,要不,我给你也报上名吧。砸石子就是累点,热点。”
  “累点热点的,那能挣点钱啊?行,张嫂,你就给我报上吧。”
  听到母亲和张大娘的对话,已经有点独立思考能力的我,心里明白,这几尺蓝哔叽布,是母亲磨破双手为铁路养护工区的职工们洗工作服挣来的。那十几套几乎都是纯棉的厚厚的工作服,遇水后,特别的僵硬。我曾尝试过,别说搓洗了,就是从水里提出来都很费力。这又要去砸石子,得要多强壮的身子啊?
  我没有阻止母亲为我做衣服,因为我的裤子的确就要漏屁股了。
  临去二十公里之外的中学报到的前一天,母亲从枕头下拿出压着的一个布包,一层层的打开来。
  我看到里面是钱,最大数额的是绿色的两毛钱。
  “这一毛钱,你一会拿着去车站售票口,用你的学校录取通知书买张学生半票。这五毛钱是你这学期的学费,这两毛钱是买书本和笔用的,这一共是一块一毛,你得吃饭钱。记着都买成饭票,别省,饿坏了咋整?”
  母亲在仔细的安排着我的上学费用,不时地叮嘱着我。
  “你可以两星期回家一趟,这一毛是你回来的钱,回来走时妈再给你。”
  “妈,我同学说,不用坐火车,翻两座山就到学校了,我们一起走。”
  “那咋行?你的身子骨扛不住。听妈的,咱不缺这点坐车的钱。”
  “妈,没事,和同学们一起走,还热闹。”
  “你当妈不知道啊?那要走三个多小时,能有多少同学陪你走山路?有几家像咱这样的家、家……”母亲停顿了一下,“就这样,不能翻山越岭的去折腾,妈也不放心。”
  “妈,你不去砸石子行吗?”我想劝说母亲。
  “就当去河边玩玩,能砸多少砸多少,妈不会累着的。”
  我不再说话,只能默默地看着母亲为我操心。
  “到学校好好学习,有个好成绩,就有好前途。家里是困难点,但都好解决,穷家富路。再说了,你爸每月还能寄回来点,除过给你爷爷奶奶用点,还有节余,足够我和你弟弟他们用了。”
  一旁听着母亲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话的我,那种酸甜交融的心情无法形容,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特别是那些铺在床上的呈米黄色的一分钱纸币,让我从上面看到了母亲手上的血泡……
  晚上,我一如往的钻进被窝,听着外面传进来的声响,不是火车的隆隆声,那是“啪嗒啪嗒”的拉风箱声,是母亲正在给我蒸除过年初一那天才能吃得到的白面馒头,准备让我带到学校去,以作学校食堂饭食不足时的补充。我记得很清楚,一共蒸了十个,几乎用尽了家里的白面。
  这拉风箱的声音,犹如一把锯,在我的心上来来回回的剌着。
  和我并排相睡的弟弟,睁着一双往日早就迷糊了的大眼,使劲的吸溜了一下鼻子:“哥,闻到了吗?妈妈蒸的馍好香哦。”
  听着弟弟的话,我的心好苦,好涩……
  第二天的清晨,母亲早早就起来了,提着一个篮子跑到后山上采挖了一些我最爱吃的野菜,回来很精心地作了一番调制,醋香的味道闻起来口水就直往外涌。
  “妈,我能吃一口白面馍馍吗?”弟弟看看手里的玉米面窝窝,很小心很轻声的问母亲。
  “乖,这是哥哥以后上学吃的,你要是吃一口,哥哥到学校就要肚子挨饿了。以后妈妈给你再蒸白面馍,好吗?”
  “嗯,妈,我不吃白面馍馍了,留给哥哥吃吧。那给我窝窝里多加点菜行吗?”
  “行、行、行……”我喊叫着,眼泪夺眶而出。我不顾母亲的阻拦,从母亲已经装好的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硬塞进弟弟的手里,并把弟弟手中的窝窝夺了过来,一口一滴眼泪的吃起来……   

学校还没放学呢。燕华就被老师就叫走了。不大一会,他回来了,收拾一下书包又走了。当时,我就想肯定是他爹从襄樊回来了。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这次也给我留几块好糖。

燕华走了。下午放学路上就我一个人了。平时我俩会在东河坝那玩会。如果对谁有仇,就可以用偷来的粉笔在大坝上几句解气的话,大都是骂人的话。我俩大都在那玩上下滑。那里大坝很高,从上面滑下去很刺激,但也磨坏了不少裤子,也挨过不少母亲的打。可这阻挡不了,我们对大坝的兴趣。燕华不在,我一个人也没劲了,在那待了一会就回家了。

燕华家就在村头,我回家要路过。我现在有点担心:如果正好碰见那家伙在吃糖,故意不理我,怎么办?那我和他友谊就真的掰了。我以后上学就没伴了。

我不敢往他家的方向看,低头踢着一个破方便袋,左一下右一下地往前走。过了小桥,我就听见有人在哭,好大的声。然后就跑上河提往哭的方向看,是燕华家。好多人。他家怎么了?我飞奔过去,然后在一堆人身边站定。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等听明白,就被路过的母亲拽走了。我小声地问:妈,燕华家怎么了?母亲有点伤心,看看我说:燕芝不在了。我大叫一声说:不会吧?她咋啦了?母亲拽紧我说: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啥?我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母亲又说:记住了,以后你去找燕华,不准进他们家,站在路上的大杨树下就中了。我疑惑地问:为啥啊?母亲说:成天到晚给你说个事,就是为啥啊?为啥啊?你不害怕就去吧。

自从母亲说了以后,我也不知道为啥就再没进过他们家院了。我和燕华渐渐地也疏远了,以至于后来他和他母亲一块去了襄樊,我都没去送他。

燕芝的事,是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知道的。其实,我和燕芝关系很好。她比我和燕华大了七八岁。但我比她大一个辈分,按规矩,她应该叫我小叔。不过,那时我只是一个小屁孩。啥叔不叔的,见面就像姐弟似的。我没有姐姐,所以那时候我也羡慕燕华有那么好的一个姐姐。

燕芝,人很好。会织毛衣,也会缝衣服,也会做饭。燕华和他妈身上穿的毛衣和毛裤,包括燕华戴的手套围脖都是她织的。她做饭也好,做的水馍和馅饼,让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燕芝很早就不上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我曾问过她,她说脑子太笨,学啥都记不住。考试每次都不及格。不过,看她给燕华做的书包上绣的图案,我一嘴儿认定她在骗人。

燕芝,人也好看。尽管那时候女孩子的衣服除了红就是绿,但她穿起自己做的衣服就是好看。她喜欢用块手帕系着她那长长的头发。坐在她家的葡萄架下绣这个织那个,样子很好看。有时候,去她家做作业,我会禁不住被她坐相呆住了,看上一阵子。每次都是被燕华发现,告诉她,我在偷看她。她每次都是笑嘻嘻的,有时候会搬着板凳过来,坐在我的身边。

燕芝怎么不在了?还是那天放学去河滩玩,听外村一个放羊的老奶奶讲的。她说,那天燕芝去弯河坡那边割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了那片土坑。老奶奶说的那个土坑,我早听说过,土坑里好像埋了一个喝农药死的女的。也不知道是哪村的。反正那地是荒地,没人管,就埋那了。她被埋那以后,路过几个女的,都被她祸害喝农药死了。所以没有人敢再走那里。有一家人曾把她的墓扒了,骨头渣子晾晒了好几天,可还是没有用。听夜里路过那里的男的说,有时候,会看见她在坟头,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很吓人。胆小的,一般都会尿裤子。不过,打我记事开始,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啊。但我是没去过那里,主要是离村有点远。

老奶奶说,燕芝是去弯河坡割草。那里草肥啊。我们也常去,可那离土坑远着呢。不过,听燕芝她妈说,燕芝有几次回来总说,有人老想把往西边引。她妈当时没在意,说这么大闺女了,啥事都往外说。既然有人引你,你看清是谁了嘛?燕芝说根本没人。她妈就生气地说,你这孩子脑子有毛病吧。成天胡说啥。燕芝就不吱声了,回屋去睡觉了。 燕芝妈说,是她大意了。弯河坡往西是啥?不就是土坑嘛?她当时没想那么多。

老奶奶接着说,按她妈的话来说,那燕芝肯定被引去过。只是没有一次祸害死,要她回家跟家里人告别。到了那个时候,她不去就不行,那个喝药鬼已经上身了。为啥她家农药瓶藏那么严实,她都能找到,还拿到弯河坡去喝。那就是那鬼引导的她。在那喝药,等人发现命早没了。

我听的心惊胆战。按老奶奶话说,那时候我也常去她家啊,怎么没听她家人谁说过。就出事那天早上,燕华还说她姐早上做了水馍,让他还给带两张呢。我纳闷怎么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不过,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燕芝在河边洗澡,隔着芦苇丛,隐隐约约,不是那么清晰。我看见她身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痕,尤其是脖子里那道。我想走过去问她,她却披上衣服走了。

2013-11-1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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